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乡愁

时间:2026-02-22 06:30:31 优秀范文

深秋的菜园里,母亲正忙碌着。她熟练地挥动锄头,将土地深翻细掘,再把大块的土疙瘩仔细敲碎、摊平,直到土壤变得疏松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样学样地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,撒进这片精心整理过的温床。

几天后,嫩绿的菜苗便顶破土层,探出两片圆圆的子叶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热情地打招呼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叶子,就到了移栽的时候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让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备好秧苗,叮嘱我按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歪了,必定亲手扶正重栽。忙完一阵,她直起腰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说腿脚酸软,便指挥我完成后续工作——为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定根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水灵灵地舒展着腰身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,从一片绿意葱茏,到叶片变得肥厚硕大,中心的叶子渐渐向内合抱,开始结球。母亲会选一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,轻轻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射,白菜们愈发丰腴紧实,胖嘟嘟地立在田间。当寒冬降临,百草凋零,菜园里这一棵棵、一排排生机盎然的大白菜,便成了最动人的风景,陪伴我们度过整个凛冽的季节。

冬日菜蔬匮乏,大白菜便成了餐桌上的常客,宛如家庭一员。每逢寒风呼啸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里砍菜。走进菜园,选一颗饱满的,砍下,剥去外层老叶,切成适口的块状,再到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冰水刺骨,不一会儿,手指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。母亲往热锅里倒入少许油,将白菜下锅翻炒至断生,加水滚煮片刻,临出锅前撒上小半勺自家做的剁辣椒。顿时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开饭了。带着丝丝辣意的大白菜送入口中,那股清甜鲜脆在舌尖缓缓化开,瞬间唇齿留香。一股暖流随之从胃里升起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维生素,冬天吃了,嘴唇不易干裂,手也不会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道理,却因此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也吃不够。

逢年过节,炒大白菜时还会添些豆腐、霉豆渣之类的辅料。有了这些“伙伴”,白菜的味道便衍生出丰富的变化,如同锦上添花,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白菜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盈满小屋,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那个冬天的晌午。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来看望他的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随后,母亲用那肉炖了满满一大锅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近家门便闻到香辣扑鼻的味道,忍不住悄悄咽了好几次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蒸腾。夹起几片吸饱了肉汁的白菜,连吹带哈地吃下去,那温润、甘甜、鲜美的复合滋味,就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转眼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,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。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的童年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时光,想起跟着她种菜时的欢乐,想起白菜入口那脆生生的清鲜劲儿……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唤醒心底最柔软的归处。